我果然是在辦公室裡接到電話的
正如我之前猜測的一樣
只是是在禮拜六晚上
我跑完業務正在忙著備份資料、準備工作交接的時候
唯一慶幸的是，只有我獨自一人
不會影響我的角色平日被期待的模樣
電話裡美美一直叫我不要這樣子
她說，這對奶奶來說是一種解脫
從只剩下反射動作的身體裡，得到自由
過於務實的家族性格
有時會讓人感到恐懼
我在禮拜三晚上從石垣島回到國內
說好了禮拜天要回台中
之間打回家的電話，美美都是一派從容
只有禮拜六早上，我神來一筆打電話給爸爸，問他現在在做啥
他很審慎的考慮之後告訴我：他在爬山
基於禮貌，我沒有拆穿他
我想，反正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這次很難說得準啥時回來
眼前要安排的事情堆積如山
一定不能讓大家感到不安才行
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
即使哭的驚天動地
也不會有人知曉
我一邊哭一邊用發抖的手寫mail給大家
一一的傳簡訊
咬牙忍耐著把交接事項都做完、印出來、寫便箋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是放不下我的龜毛
回推時間，我所錯過的時刻
正是我回國那晚在家裡打開行李整理的時候
為了不影響我的工作安排
美美一直到我回家的前一刻才告訴我
很難形容那麼絕望的感覺
眼淚滿了就從眼框溢出來
無時無刻的揪心
離家十年
我跟無數的爺爺奶奶聊過的天
都超過跟自己的爺爺奶奶
而且此生已無追平的機會
我感受到的不是懊悔
而是愚蠢
我愚蠢的以為我還有時間
直至最後一刻，我都可以這麼的騙自己
回來以後，我一直都很怕去面對爺爺奶奶級的客戶
怕流眼淚
硬著頭皮和同事去吃客人請的飯
聽著我以前最愛聽的講古
聽他數落自己的子女、輝煌自己的成就
看著他很健朗的樣子
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回家的路上，閃避著行人的眼光
無聲的流淚
還有一個該當很難談的奶奶
好不容易讓我們進門了
她隨口說了個閩南語很少見的俚語
完全就是我小時候聽到奶奶講的那樣
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說了
那個字，緩慢的侵蝕我的面具
以致於禮貌的從客人家告退後
我忍不到獨自一人的時候
在機車後座默默的流淚
幸好那天雨大得不得了
下車的時候，清爽的說聲：雨下的真大
誰看得出來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呢？
我在行走中、在晾衣服中、跑步中、用餐中
在捷運裡、在公園裡、在客人家裡、在辦公室裡
在那與人交談片刻的沈默時刻、在獨處的時刻
都感到空洞的失去
望穿了我所努力堆積的一切
我看到失去
也許，我注定不能只當自己爺爺奶奶的孫子
在往後的日子裡，還會有許許多多的人
把我當作自己的孫子一樣喜愛
這也許是一種老天爺跟我的交換
十年前，我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沒有留在奶奶身邊，讓她看到我結婚生子
十年後，我付出了當時所不知道的代價
那就只能把路走得更好
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奶奶，我好想你
你知道那天人家說我這種跑來跑去的女生就是"北飆"（台語）嗎？
我整天跑來跑去就是沒有在你身邊
你會怪我嗎？
你會怪我沒有開車帶你去遊車河嗎？
你會怪我不早點結婚做旗袍給你穿嗎？
你會怪我書念的這麼高嗎？
我最後一件可以為你做的事
就是請了從來不曾請的長假
參加你的喪禮
你以前帶我的時候
是不是就知道我不會長留在你身邊？
我好想你
我不斷的覺得失去卻無從後悔
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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